围绕昆仑石刻的讨论,说到底是纯粹的学术讨论,学术讨论就要有学术讨论的态度。纯粹的学术讨论的态度应该是什么样的呢?首先,面对新材料,要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态。要承认学问是漫无边际的,而自己所从事的研究只是漫无边际的学问中的一个小点。即使对于这个小点,我们大概也只知道一点皮毛,不可能无所不知。要想保持讨论的纯学术性,就要始终以学术为依归,不能凭感情和直觉用事。

可是我们看到,在昆仑石刻的讨论中,有很多人一上来就凭直觉和自认为无所不知的态度轻易下判断,或在自己完全不懂的领域无端猜测,任意指责,这已经溢出了纯学术的范畴。例如,很多人一开始就认为昆仑石刻上的文字看上去很新,觉得两千多年前的文字不应保持得这么好;猜测岩石的岩性不会很硬,从秦到今历经久远,早该湮灭消弭了;不到现场,凭借照片就分析文字与岩面的关系,等等。关于岩石的性质和刻字的呈现形态与保存时间,这是过于专业的问题,必须经专业人士利用最新科技手段加以鉴定和检验,专业外的人没资格置喙,随意参与并不负责任地发言,只能徒增纷乱和困扰。经国家文物局牵头的科学鉴定表明,昆仑石刻的石质很硬,当地的气候、大环境及小环境都非常利于石刻的保护,结论就是昆仑石刻是秦代的,同时排除了现代人伪造的可能。在这样的科学鉴定面前,我们要承认科学,要接受鉴定结果。

回头再看那些围绕着岩石岩性和石刻文字呈现形态与保存时间,以及文字与岩面的各种关系的质疑,质疑者会不会感到很无谓?还有如认为扎陵湖地区海拔过高,环境太恶劣,车根本上不去的疑伪观点也属此类。昆仑石刻虽然提到了“车”,可具体是指用什么牲畜驾驭的“车”,是什么样子的车,甚至能否是指人拉挽的“车”,我们都不知道,何以知道“车”就一定上不去呢?世间实际发生的事例,总是超出当时人的想象,从青海当地出土的车马岩画和车的遗物,到《汉书·赵充国传》的记载,再到对唐时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时历史场景的揣想和清人实地考察时的感受,都表明当地是可以行车的,断言车上不去的观点是缺乏证据的。

我在参与昆仑石刻的讨论中,始终抱着谨慎的态度,随时准备改弦更张,重新站队。为何?因为我们的认知有限,说不定何时会出现对自己观点不利的硬证。面对硬证,我们只能认错服输,否定自己。为此我不光看对自己观点有利的正面意见,也关注对自己观点不利的反面意见。对自己观点有利的正面意见,也要辩证看待,即如果说得对,要吸收采纳,可如果说得不对,即使对自己观点有利也不能拿来作为证据。而对于反面意见,说得不对固然可以不理或加以批驳,而如果说得有一定道理或具有某种迷惑性,也要据此反观并检验自己的观点,以免犯错。

可是我们发现有些学者在讨论中,常常陷于情绪化,即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只要是对自己的观点有利的,不管这个观点能否成立,讲不讲道理,都一股脑拿来为自己的观点撑腰壮胆。这样做就不是纯粹的学术态度,而是为了面子,出于情绪了。

有一些学者对自己的所谓直觉和眼光过于自信,觉得自己见多识广,辨伪能力强,其实这纯属陷于虚幻和过于自恋。在丰富多彩的古代世界面前,我们的那点认知连管中窥豹、以蠡测海都难以做到,更别提什么小大由之,尽在掌握了。

还有的人在讨论时不是以学术的口吻发表意见,而是动不动就进行人身攻击,甚至只要不合自己的观点,就斥为“胡说八道”,则更是脱离了学术的正常规范,流落到泼妇骂街的层次了。

我们首先要承认,学术研究和学术讨论也不能完全摆脱人性,可是在面对学术时,如果要想成为真正的一流学者,成为受人尊重的学者,就应该压抑、调节自己的人性,让学术始终在心目中占据制高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永远保持对学术的尊重和热爱,才能做到敢于认错,不自己欺骗自己,从而维护自己的学术形象,保持自己的学术地位。在这一点上,我们要向今年故去的裘锡圭先生学习。裘先生面对自己的错误,从来不回护隐匿,而是自纠自查,自督自责,并广而告之,乐对批评者。对能指出自己错误的人,常常会格外欣赏,甚至高看一眼。这样的态度对裘先生的声望有负面影响吗?不光没有,反而增强了人们对裘先生的信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圣贤都有过,何况凡人!历史证明,学术研究犹如一条流淌不息的河流,经过长时段的过滤,错误会随水流消逝,留下的都是正确的结论和意见。所以学术研究的比拼,比的不是谁犯的错多,而是谁留下的正确的多!不要怕犯错,只要敢于承认错误,知错就改,错的并不能抹杀和掩盖对的,贡献对的多的人一定会在学术史中留下该有的地位。可是我们看到有些学者,似乎感觉自己从无错误,对任何人的质疑和争鸣都视而不见,包括经学术界检验是正确的意见,也从不采纳,这就不是正确的学术态度,也不是一切以学术为依归的一流学者的做法。
本文节选自(刘钊教授最新作品《发现“昆仑石刻”》)
推荐阅读
疯狂的石头,冷静的学者
揭秘昆仑之上的秦代石刻
破解两千年前的“寻仙”密码

《发现“昆仑石刻”》
刘钊 著
32开 精装
简体横排
978-7-101-17613-1
88.00元
内容简介
秦始皇遣使昆仑采药石刻,是真的吗?
石刻落款的年月对不上?石刻的痕迹有点“新”?
石刻中的残字怎么辨认?史籍中找不到相关记载?
文字的写法不像是秦篆?
......
刘钊教授广搜文献,拆解字形,辨析文意,论证石刻本貌,还原采药真相。
这不仅是一次抽丝剥茧的求真之旅,更是一场涉及中国文字、考古、金石、历史的文化盛宴。
作者简介
刘钊,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上海市领军人才,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教育部第三批“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负责人。兼任中国古文字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殷商文化学会副会长等。多年从事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
编辑推荐
1. 热点聚焦:解密2025“现象级文化事件”。昆仑石刻是2025年6月以来的超级文化事件,从多个专业领域,到政商企业的管理工作人员,再到普通大众,都在热议秦始皇采药与昆仑的历史。
2. 华夏密码:反观“始皇采药”,求索“昆仑何处”。昆仑石刻涉及两个事关华夏民族的密码:一是秦始皇“采药天下”及此后历代帝王寻仙求药行为;二是古人所说的昆仑山到底在什么地方,昆仑石刻提供了一种实证,有助于推进昆仑山与昆仑神话体系的研究。
3. 跨学科视野:兼容学术深度与大众阅读。本书综合运用了文字学、历史学、文献学、金石学、地理学、神话学、民俗学等多种学科知识,辨析昆仑石刻的文字、文本、相关文献与史事,以及回应数种颇具代表性的质疑,全面系统地揭秘昆仑石刻的真相。
4. 图文并茂:近240幅图片助力沉浸解密。书中精心选配近240幅图片以助力读者阅读,如扎陵湖照片、考古调查照片、石刻照片、铭文摹本、简帛文字、秦汉印章、美术作品、书影,以及专业人士制作的颇具连环画风格的AI图等,采用四色印制,版式舒朗大气。
天宇优配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